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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戲曲現狀觀察之一:信息時代説戲曲
來源:中國社會報 | 雲德  2021年07月25日10:40
關鍵詞:信息時代 戲曲

相較於知識爆炸、萬物互聯的信息社會,戲曲堪稱農耕時代遺存的文藝活化石。作為某種特定時代的文化產物,戲曲所承載的內容、形式和審美情趣無疑都帶着濃郁的歷史痕跡。

當下社會,人們的生活節奏極大提速,生存的壓力不斷增加,民眾把有限的閒暇時光投射於戲曲欣賞的時段日漸衰減。從某些表象上看來,傳統戲曲中所藴含的價值理念以及慢條斯理的表演節奏,很難與當代青年人的生活節律與審美趣味相合拍,因而,關於戲曲衰亡的聲音此起彼伏。特別是伴隨着互聯網時代信息傳播的歷史性鉅變,連當年極大衝擊過戲曲市場的電影、電視幾乎都快成了夕陽藝術的狀況下,“狼來了”的呼聲愈益緊迫。面對這近乎殘酷的現實,是驚慌失措,被動等待戲曲消亡的降臨,還是積極應對,清醒尋找戲曲因應時代再造新生的出路?這成為擺在人們面前不容迴避的重大選擇。

事實上,戲曲的前景沒那麼悲觀。中國是個戲曲大國。戲曲藝術深深浸潤於中華傳統文化之中,與詩詞、歌賦、音樂、美術和雕塑等既相互滲透又相對獨立,共同構成中華傳統藝術恢宏壯麗的雄偉篇章。戲曲中的所謂“曲”,源於最初的詩詞曲牌、宮廷樂舞和民間説唱,其中許多曲牌和曲調都被戲曲接棒使用或改造使用。戲曲中的所謂“戲”,源於秦漢時期勾欄瓦舍中的樂舞、俳優和百戲,直到唐代的參軍戲、宋代的南戲,源遠流長、一脈相承,尤其是發展到金元雜劇、明清傳奇,劇的成分雖然逐漸增大,卻沒像西方話劇一樣獨立成藝,依然保留了“以歌舞演故事”的固有形態,只是不同劇種“演故事”的方式轉化為不同的唱腔和曲調而已。戲與曲平分秋色的獨特格局,最終構成中國在世界上獨樹一幟的戲曲藝術。歷史上最早冠名戲曲的是宋人劉壎,他在《詞人吳用章傳》中首先提出“永嘉戲曲”的概念,直到近代學者王國維,“戲曲”才正式變成中國傳統戲劇文化的固定稱謂。各種戲曲在不同地域逐漸定型且競相發展,構成斑斕多彩的中華戲曲百花苑。據統計,現今有案可查的劇種達367種之多。影響較大的劇種當屬京劇、豫劇、越劇、黃梅戲、評劇、秦腔、晉劇、川劇、崑曲、粵劇、呂劇、湘劇、採茶戲、河北梆子等,它們依然活躍在中國各地的戲曲舞台上。不難設想,如果歷經兩千多年滄桑鉅變而巍然挺立的戲曲藝術,倘若在信息時代的衝擊下轟然倒塌,那會成為震驚世界的爆炸性新聞,如果幻想真有這種可能,不免也太小瞧中華文化的巨大生命力了。

此外,從當年的勾欄瓦舍開始,中國戲曲就生長於民間,有着深厚的文化沃土。雖然戲曲不斷被宮廷改造和“雅化”,但它骨子裏依然保留着與草根“通俗”的本性。兩千多年,戲曲伴隨着社會的動盪變遷,承載着百姓的喜怒哀樂,跌跌撞撞一路走來,與普通大眾結下了不解之緣。有宋以來,各類祭祀、慶典、廟會和婚喪嫁娶等場合,戲曲表演幾乎成為不可或缺的儀式性場景。漫長的封建時代,作為勞苦大眾的先輩們多是文盲,或讀書甚少,戲曲和“説書”幾乎成了他們文化娛樂和啓蒙的唯一方式。傳統文化中禮義廉恥、忠孝節義、精忠報國之類的薰陶與教育,大都來自説書和戲曲。戲曲長期附麗於民間,基本上處於某種自生自滅的狀態,之所以能延續千年,表明它自身具有旺盛的生命源泉,不是那麼輕易就會被社會變動壓垮的。作為一種文化傳統,戲曲已經深深融入普通大眾的審美心理,中華文化特有的韌性和戲曲堅實的生存根基與草根情結,決定了它任何壓力下都會找到起死回生的轉圜契機。因而,儘管社會環境產生了重大變化,但戲曲生存發展的空間卻依然十分廣闊。

從文化傳承的角度而言,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中國戲曲,是中華民族當之無愧的文化瑰寶,代表戲曲最高成就的京劇,曾榮登中國第一批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無論是繼承還是保護,戲曲都不該也不會進入瀕臨衰亡的文化清單。從乾隆年間徽班進京,到嘉慶、道光年間漢調北上,京劇逐步開始作為一個獨立劇種出現。它汲取各家戲曲之精華,以徽漢的西皮二黃為主,在吸收崑腔、秦腔唱法的基礎上,創造了新的唱腔,配以京韻唸白,形成了唱腔豐富、程式完備、影響巨大的成熟劇種。據1963年陶君起編著的《京劇劇目初探》記載,留存劇情提要者高達1383出。上世紀九十年代,北京市藝術研究所編纂的一套30卷《京劇傳統劇本彙編》,收錄的傳統劇本就有498部。這充分顯示出京劇作為中國戲曲的典型代表和集大成的地位。特別是梅蘭芳美國巡演引發的強烈轟動,讓京劇產生了巨大的國際影響。京劇從此成為國際公認的,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體驗派”、布萊希特的“間離派”並駕齊驅的、中國特有的“表現派”戲劇藝術,進而逐漸具備了“國劇”的況味。戲曲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理所當然地進入了國家級文保之列。黨和政府一直高度重視戲曲藝術,就是最好的例證。比如,中央專門制定並印發繁榮戲曲的文件,黨和國家領導人集體觀看的新年戲曲晚會,京劇音配像工程勝利完成,優秀青年演員京劇研究生班連辦5屆,央視戲曲頻道和“空中劇院”開播,全國性戲劇節連續舉辦,戲曲進課堂進校園等等,都為戲曲特別是京劇續寫新時代風采提供了充分保障。

“消亡説”雖然有點聳人聽聞,但它從經濟社會發展帶來的巨大變化中,從許多新興藝術門類如話劇、電影、電視和互聯網藝術取代戲曲霸主地位的跡象中,看到了戲曲衰落的趨勢,意在喚起人們的危機意識,這是應予肯定的。然而,危機與消亡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戲曲作為傳統文化的一種標誌形態,相對於互聯網時代的泡沫化快餐化傳播,戲曲可重複欣賞和耐咀嚼的品格顯得更為可貴,其俏麗容顏和神奇魅力並不隨着時空的改變而衰減,其特有的藝術價值決定了它不可能退出歷史舞台,更不會走向消亡。儘管戲曲在新時代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儘管在順應時代變遷的漫漫長路上還有許多難關要闖,且傳承發展的進程肯定不會一帆風順,但是,隨着黨和政府弘揚優秀傳統文化政策措施的不斷深入,振興戲曲,正在成為全社會的共識,正在成為戲曲界迷茫困惑之後的明智選擇。可以説,戲曲的歷史地位和特殊作用無可取代,發展前景無限光明。對此,我們充滿信心!

當然,充滿信心不是妄自尊大、盲目樂觀,而是積極應對、迎接挑戰。一方面,我們要帶着滿腔的感恩之情和敬畏之心善待戲曲,找到戲曲與時代和諧共生的契合點,尋求適應社會變遷而重振戲曲雄風的出路,把戲曲的傳承發展作為義不容辭的使命擔當;另一方面,我們也要積極培育青年一代的傳統文化素養,培養他們在喧囂的“快生活”中能夠靜下心來接受審美薰陶的良好情趣,在着意追求的“慢節奏”鑑賞中,去深切領悟和細心品味戲曲藝術的曼妙意境,為傳統文化拓展出更加寬廣的生存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