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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崗:“故鄉”的百年變遷 ——讀魯迅、豐子愷、薛憶溈同名作《故鄉》
來源:《小説評論》 | 林崗  2021年07月24日07:42

每個人都有故鄉,可故鄉對中國人別有一層情感,於是故鄉也成了中國文學的基本母題之一。從《詩經采薇》開始,歷代騷人墨客就寫之不倦,代有佳句名篇。遊子倦客登臨望月,每每湧起無限鄉愁,人生羈旅的困境與温馨的故鄉恰好反差對照。故鄉是美好、靜謐、安寧的想象化身,此刻再好也比不過故鄉。有意思的是現代小説、散文與詩不同,提供了另一幅關於故鄉的想象圖景。題材雖然寫故鄉,但卻跳脱出我們在詩詞裏常見的鄉愁抒情的模式,轉而提供了更為廣闊的人生經驗,也折射出中國社會這超過百年的變遷。筆者想討論百年來三篇同名作,魯迅的《故鄉》,豐子愷不長的散文《故鄉》,還有薛憶溈新鮮出爐的小説《故鄉》(載《作家》雜誌2021年第6期)。故鄉從古代詩詞的意象擴展為小説散文的題材,這有古今延續的地方,但隨着從意象到題材的擴展,它又可以容納作者更深入的觀察和思考,不單純侷限在鄉愁,或者説鄉愁不是他們寫的重點,從而另開一寫作的境界。魯迅的《故鄉》寫於1921年,豐子愷的《故鄉》寫於1935年,薛憶溈的《故鄉》寫於2021年。這三個時間點都非常有意思,藴含了不同的時代內容,從一個側面折射了中國社會變遷中人的心靈感受的變化。

1921年新文學剛站穩腳跟成為文壇的新趨勢,但這多半仰賴魯迅一人之力。茅盾回憶説,“民國十年(1921)一月,《小説月報》也革新了,特設‘創作’一欄,‘以俟佳篇’;然而那時候作者不過十數人,《小説月報》每期所登的創作,連散文在內,亦不過六七篇,少則僅得三四篇。而且那時候有作品發表的作家亦不過冰心、葉紹鈞、落華生、王統照等五六人。”(見茅盾《現代小説導論》)可以説,新文學新張不久,不僅提供給讀者的作品有限。若説到作品站得住腳,筆法成熟,還是僅憑魯迅一人支撐。這時候魯迅發表《故鄉》,不僅題材別開生面,尤其是眼界,更有獨識,開創鄉土題材的先河。魯迅講的故事一洗古代詩詞鄉愁的舊套,正視眼前故鄉被貧窮、混亂和破壞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真實境況。“我”回到相隔二千里,別了二十年的故鄉,“從蓬隙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着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待到看見來訪的兒時玩伴閏土,竟然“頭上是一頂破氈帽,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渾身瑟索着;手裏提着一個紙包盒一隻長煙管”,終於遲疑叫了一聲“老爺”而令“我”打起“寒噤”來。一個兒時天真活潑的玩伴被歲月折磨成了不折不扣的老漢。現實的故鄉是沒有什麼留戀價值的。當然故鄉也有美好,這美好不在眼前,不在現實,故鄉的美好只存於回憶之中。魯迅用動情的筆墨回憶起“我”兒時腦中那幅“神異的圖畫”:“深藍的天空中掛着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着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盡力的刺去”。這幅“神異圖畫”的重點自然不是二十年前故鄉的生機勃勃,而是人間的温情、生命的勃發和勇敢,但令人震驚的卻是時光在消蝕着這一切美好。古代詩人所不滿意的是身處他鄉的眼前處境,他們總能發現美好的故鄉寄託着未來的希望。對古代詩人來説,故鄉不但是美好的,這美好更是實實在在的。鄉愁思緒正是在故鄉美好和他鄉坎坷際遇的對比中昇華起來的。魯迅擺脱了這一千年套路,他的筆下依然有美好,這美好卻早已遷移到不復實在的“神異的圖畫”中了,眼前的卻是破落衰敗的故鄉。於是對魯迅來説,就發生了人生最終歸宿何處的問題。這是魯迅第一次問出了現代性的問題。他在小説結尾寫下了那段著名的話,隱喻着現代人生:——“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正是由於這種意識,魯迅的《故鄉》是由回故鄉始,離故鄉終的。

1935年豐子愷寫了《故鄉》,這是一篇議論性的散文。他也許是在魯迅之後第二個意識到中國鄉村的變遷必讓人從鄉愁的牧歌中走出來的第二位作家。他對故鄉的認知和當時的其他作家如寫《邊城》的沈從文、寫《果園城記》的師陀都不一樣。後者寫出了略帶哀傷的鄉村牧歌,而豐子愷則直接戳穿牧歌的舊夢。他從古人以在故鄉飲酒賞月為人生一大快事開始,認為現代人與此不同了,“即使也不乏喜歡對花邀月飲酒的人,但不一定要在故鄉的家裏。不但如此,他們在故鄉的家裏對花邀月飲酒反而不暢快,因為鄉村大都破產了。他們必須離家到大都會里去,對人為的花,邀人造的月,飲舶來的洋酒,方得其所哉。”為什麼會發生這個古今的變遷呢?豐子愷的回答與唯物史觀不謀而合。他認為,“到了現今的工商業時代,人都離去了破產的鄉村而到大都會里去找生活,就無暇紀念他們的故鄉。他們的子孫生在這個大都會里,長大後又轉到別個大都會里去找生活,就在別個大都會里住家。在他們就只有生活的地方,而無所謂故鄉。”城市天生就是一個造就不出故鄉意義的地方,那裏只供人們活着,不供人們對月懷愁。豐子愷推測,故鄉即使將來不為人所忘卻,含義也要有所改變。故鄉失去古代詩詞裏充滿鄉愁的意味,“僅存‘鄉村破產’的‘鄉’字的意義”。豐子愷不祥的預言在今天彷彿已經實現了,證據就是從前填表都有籍貫一欄,如今籍貫不出現了,換作了出生地。籍貫的含義近乎故鄉,而出生地就是“僅存的‘鄉’字的意義”。豐子愷寫作《故鄉》的年代,剛好就是全面抗戰爆發前所謂“黃金十年”的民國發展期。這十年經濟成長快速,人口往城市集中,都市圈不斷擴大,而這發展的另一面同時也是“鄉村的破產”。豐子愷敏鋭地觀察到社會變遷一定導致文藝變遷,兩者雖然不是同步,但歷代作家寫之不倦的鄉村牧歌,終有偃旗息鼓的一天。

時間又來到2021年,這是魯迅寫《故鄉》整整百年之後,豐子愷《故鄉》發表後八十六年,小説家薛憶溈為讀者奉上一篇同名作《故鄉》。如果説魯迅的《故鄉》敲醒了千年的鄉愁舊夢,而豐子愷的《故鄉》預告了鄉愁牧歌的無以為繼,那薛憶溈的《故鄉》則向讀者展示了一幅全球化浪潮衝擊下鄉愁無處容身的圖景。魯迅和豐子愷都敏鋭地觀察到了鄉村破落與它對人的心靈衝擊,但鄉村破落只是全球化浪潮裏的一個環節一種反應,也許為題材和篇幅所限,那時更多由全球化而來的社會劇變並沒有進入他們的文字。實際上,19世紀20年代,作為序幕的“五四”啓蒙剛剛落下帷幕,它召喚的挽救垂危國家命運的救亡大劇正好整裝待發登上了社會舞台。一百年來中國經歷了全球史上廣度和深度都是其他國家在相當時段內無法比擬的劇烈變化。這個百年的初三十年它表現為列強入侵、鄉村破產以及政治和社會革命此起彼伏,接着的三十年它表現為獲得國家和民族獨立之後的初步建設和政治動盪前後相繼的不穩定狀態。經過十一屆三中全會調整國家航向,經濟建設和科技進步在此後四十年以世人無法預料的速度飛速發展,它帶來的變化可以用令人瞠目結舌來形容。中國在這一百年從被全球化捲入的邊緣國家大踏步走入了全球化的中心位置,成為另一個推動全球經濟增長的引擎。成就和實力是擺在那裏的,無人可以否認,但飛速的變遷和發展對人的心靈意味着什麼?對故鄉意味着什麼?有關現代性進展的任何答案都不可能是單一的,文學所提供的生活感受也許值得我們深思。薛憶溈的《故鄉》就是這樣一個好的文本。

“我”多年浪跡天涯之後接到了以“答謝自己的故鄉”為由的邀請。返鄉的日程一但定下來,關於“故鄉”的認知混亂就浮現出來。因為“粗略地算起來,我在長沙居住過十七年,在北京居住過五年,在深圳居住過十四年,在温哥華居住過十八年……我的故鄉在哪裏?”我相信這種認知混亂不僅僅是薛憶溈筆下那個“我”的個人經驗。對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來説,他們的父輩剛經歷過現代革命的洪流從東北席捲海南島的人口大遷徙,本身就埋下了自己鄉關何處的疑惑,更兼之後上學、工作、留洋等遷徙,故鄉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故鄉的印象越來越淡薄,説故鄉是若有似無的存在都不為過。當別人根據常識把你定義為某地人的時候,第一反應通常是疑惑和混亂的。魯迅用“別了”一詞來定格自己與故鄉的感情經驗,説明內心還存在歸屬於某地的認知,而且不否認那就是“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百年之後薛憶溈卻發生自己“根”在何處的疑惑,而這疑惑的發生是有道理的。出生在長沙不遠的小鎮,旋即被帶離小鎮,相繼在長沙和北京讀書,然後謀食於深圳,再後移民温哥華,無論根據出生地、社會關係、居住地的時間長短都很難定義故鄉歸屬哪裏。這正是現代中國社會變遷烙下的痕跡。當然常識是有標準的,那就是鄉音,最初習得的語言通常就定義了故鄉。那就算作長沙人吧,接着作者講起了回長沙遇到的被出租車司機當成外地人的難堪。

還鄉之旅首先遇到的是長沙已經日新月異到面目全非難以辨認的程度。“我”根據記憶去尋找長沙最有名的米粉店,發現記憶與現實純然脱節:“那原來只是一條大約三米寬的小街,怎麼現在變成了將近二十米寬的大道?我仍然跟隨着受辱的記憶左轉,沿着那條‘同名異構’的街道走了一段,直到最後肯定自己不可能再如願以償。我絕望地在那塊巨大的古琦手袋廣告牌前停下腳步。”城市建設的舊貌換新顏當然是天大的好事,但也正是這天大的好事磨滅了關於故鄉的詩意記憶,而記憶與現實的脱節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挫折感。“我”最後做了一個決定,“不想再看到這座我自以為最為熟悉卻已經變得完全陌生的城市。”其實薛憶溈這裏講述的絕不是單一的孤例,我還可以加一點個人的“私料”,以資佐證。知青年代我曾插隊落户在東莞寮步的一個小村。離開之後,東莞隨即步入了熱火朝天的工業化快車道。世紀之交前後,高樓拔地而起,新開的道路一條接一條。老鄉熱情,不時邀我“還鄉”,可每次自駕都以迷路告終,不得其門而入,正應了坊間的諧語——“離時好好的,回不去了。”前後有二十年之久,我都是停在某地,由昔日的好友開車來引路,才能回到原來熟悉的村莊。從前是青山綠水、稻花飄香,如今全是廠房、大樓、道路、車流不息,熱氣騰騰,連地形地貌都看不出與記憶的一絲半點聯繫,這簡直叫人怎生是好?這種“返鄉”的挫折感伴隨我足有二十年之久,直到導航技術成熟了,才能安然“還鄉”。“我”找不到原來的米粉店,在這個“換了人間”的年代太正常了。記憶無從對標現實,“我”只好換一家米粉店。可是已經吃不到記憶中的鄉味,但得到店家意味深長的告知:“現在的長沙已經不是從前的長沙了。”長沙還是叫原來的名字,但眼前這個長沙所指代的地理空間和記憶中的那個長沙已經不是一回事了。從建設的成就來講,確實日新月異,造福百姓,但無奈它太快了,快到挑戰人的記憶、心理能接受的極限的程度。一旦社會變遷達到這個程度,人與某個地理社會空間的認同感和親密感就面臨瓦解。如同穿越,面前的環境恍惚如此,又恍惚不如此,無從與記憶匹配。生活裏的詩意不但煙消雲散,代之以的陌生感真正讓你如同走進一個繁華的“荒村”。

“我”類似的經驗再次被乘坐高鐵的體驗所印證。高鐵是中國近三十年高速發展的“名片”,它現有的規模和運行速度將公認的發達國家遠遠拋在後面。高鐵的成就和平穩舒適的出行體驗也屢見於報道,但這些報道顯然有所忽略,沒有注意到速度體驗的另一面。“我”坐上了北京開往長沙的高鐵,此起彼伏的手機聲讓“我”無奈望向車窗外,然而“太快的車速讓風景變成了‘風’而不再成其為‘景’,盯着窗外看上五分鐘,眼睛就會感覺很不舒服。就這樣,我這‘老土’多年以來對高鐵的激情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被現實徹底冷卻。”這個錯誤的選擇讓“我”閉目歇息,眼前浮現從前乘坐綠皮火車的情景:緩慢的速度、從容的交談、悠然的景色。“我”從中悟出一個道理:“人們為速度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沿途的風景、沿途的地理、沿途的特產以及沿途與陌生乘客的交談。這一切都隨着速度的飛速提高而一去不復返了。”這其實就是孟子説的“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為了提高效率節省時間,生活裏的從容就失去了。現代化不可能一面效率飛快,另一面從容不迫。因為兩者是相反的,它們是一個悖論,相互不可共存。説到底,人是血肉之軀,逃脱不了生物的限制,人對環境刺激的耐受度不是沒有極限的。所謂的“鋼鐵俠”只是影視肥皂劇的廉價想象。一旦環境刺激達到或超過忍受的強度,生命的不舒適感就會出現。在現代社會里,技術是扮演提升效率的中心角色,凡今天觸目可見的手機、平板、電腦、人工智能、機器人都在持續提升我們的工作效率。技術就是那隻永不歇息的“紅舞鞋”,而我們的社會已經穿上了這隻“紅舞鞋”。它意味着環境刺激的強度正在持續增強之中,薛憶溈筆下“我”的高鐵體驗,不過是冰山一角,一個小小的“預警”。社會的高速運轉,效率的持續提升,早晚有一天將人的生活帶到效率與性命二擇一的境地。技術是一條人類進化的不歸路,人只能一邊走在不歸路,一邊自求多福。

薛憶溈的《故鄉》以一個温馨的故事結束,這與魯迅的《故鄉》不同。一百年前中國鄉村正以其凋敝、破落的面目顯示在世人面前,看不到任何希望,魯迅也只能將人性的美好遠推至兒童時代的記憶。小説的末尾,魯迅寫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細節:刁鑽愛佔小便宜的“豆腐西施”告發説,閏土在灰堆裏埋了十幾個碗碟,——好裝糞時順走主人的東西。告發出自無德之人的口,未必可靠。然而作者來這麼一筆,顯然暗示成年的閏土失去了淳樸的內心,沾染了市井的習氣。總而言之,是凋敝而德衰的景象。待到百年之後薛憶溈來寫回故鄉的際遇,卻留下一個返本報恩的結尾,這或許也可以折射中國百年國家命運的反轉吧。“我”壓抑不住“尋根”的好奇,來到當年父輩任職管理的大型國企的舊地。面貌照舊是無從辨認的,“當年生產區的圍牆現在已經被一眼望不到頭的鋪面和招牌取代。最醒目的當然是沃爾瑪和麥當勞的標誌。”在這片都市繁華的地方,由熟人引介,“我”見到了當年父親幫他解決城市户口的“傻杜”。傻杜朝“我”走來,“我記憶中的傻杜是一個枯瘦如柴的人,一個病態的人,而從籃球場那邊走過來的那位老人體形飽滿,顯得相當富態。”這位昔日要賣血養家的落魄潦倒的普通人如今徹底翻過身來了,“三個兒子都發了財,做水果批發生意的老大還在富人區裏買了一套大房子。而傻杜最近又剛‘升了級’,做了老爺爺,得意得不得了。”在我看來,傻杜也就是閏土一樣的人吧。一個在百年前,一個在百年後,他們的命運和德行都截然相反。閏土從面色紅潤脖帶銀項圈的少年變為頭戴破氈帽臉色灰黃手拿長煙管的老頭,命運分明是走向悽慘。薛憶溈筆下傻杜的命運則從潦倒變為衣食無憂,人也過着富足的生活。更有意思的是魯迅寫的閏土,隨着歲月的折磨,淳樸不見了,沾染了德行的污垢。而薛憶溈筆下的傻杜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四十年過去,他並未忘記當年幫助過他的人,飲水思源的傳統美德在他身上有充分的表現。温馨的一幕出現在小説的結尾,“我”要告別故鄉南下的一大早,傻杜在大兒子的陪同下趕到酒店,拿了一麻袋的柚子過來要送給“我”的父親。他念叨的是四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反覆推讓無奈之下,“我”接過從車窗塞進來的兩個柚子。古人講禮輕情意重,一袋柚子在富裕的年代不算什麼,但寄託的卻是他念念不忘的深情。經濟發展的浪潮沖刷了城市的舊面貌,將環境改換得無從辨認了,但是看來還有一些東西並沒有沖刷掉,就像傻杜身上返本報恩的品德還是一如既往的傳承下來。這是傳統強大的韌性使之然呢?還是古人講的衣食足而知榮辱的道理呢?薛憶溈沒有告訴我們,不過高尚的品行是怎麼來的,這並不重要,有和沒有才是真正重要的。

這裏涉獵的魯迅、豐子愷和薛憶溈題為《故鄉》的同名文本當然不能窮盡現代作家的百年書寫,但也能看出還鄉記題材寫作的大致面貌。故鄉的地理空間的含義越來越模糊了,由於社會變遷的急劇沖刷,故鄉的面目對於客遊在外的人已經不具有由凝固的地理空間積澱起來的詩意,鄉愁式的感受由此瓦解。一部百年中國社會的變遷史也是鄉愁瓦解的歷史。當然這是因人而異的,並不排除有的作家像辛棄疾説的那樣“為賦新詞強説愁”,只不過強説出來的愁缺乏情感深度而已。故鄉題材不再用來抒愁思念了,難道就此退出了寫作的題材了嗎?事情又不盡然。我們看到作家轉向了深沉的發掘。故鄉的可愛不在於記憶中的面目,而在於由已經消逝的昔日生活凝結起來的人情故舊。薛憶溈小説裏有一句“人情似故鄉”説出這個變化。故鄉,儘管看不到昔日的小橋流水,但還是一如往昔能發現人情的美好。魯迅還鄉發現兒時的美好,薛憶溈還鄉看到近在眼前的深情。在我們生活的世界裏,變與不變一直交織,正好印證了蘇東坡《前赤壁賦》説的“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的道理。故鄉彷彿斷為兩截,環境面貌意義上的故鄉已經“逝者如斯”,而人情、故舊意義上的故鄉則“未嘗往也”。